还阳尸

    午夜守门人
    “咚,咚,咚”三声急促的敲击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伴随着激荡的回音,隐藏在谷底的墓门缓缓开启,沉重的石门与地面摩擦发出的轰鸣声令人牙酸。
    我躲在一块岩石的后面,不停地打着寒战,看着半开的墓门,手心里全是冷汗。
    随着墓门完全打开,一个人影足不沾地地从里面飘了出来。月光萧瑟,那人在漆黑的夜色中,飘飘荡荡地让人看不真切,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绝对不是活人。
    “这就是看守墓门的阴魂?”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猫捂住了嘴巴。别出声,你不要命了!从老猫凌厉的眼神中,我读到这样的信息。
    那阴魂在墓门口左右巡视一番,看似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正要抽身回去,却是忽然一怔,好像狗一样趴下来用力嗅着地面。
    我心中一喜,那些为引开阴魂而设下的布置果然没有白费。没错,这是个陷阱,地上那一大摊鲜血就是诱饵,而要狩猎的对象则是阴魂嗜血的本能。
    此时的草丛中,一个秃头男人身中数刀,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淌。他本是我们的同伴,但此时却被绑成了粽子丢在草丛里面充当诱饵,虽然可怜,但却无人抱以同情。土夫子这一行本就如此,大家都是为了利益而走到一起,因此见利忘义、阴谋背叛就如家常便饭,被抛弃利用只能怪命不好,怪自己入错了行。
    那阴魂好像木偶般愣在原地,显然残存的意识正在激烈地斗争,是忠诚地坚守还是遵从本能的召唤,这对它来说是个问题。
    时间没有持续很久,就在下一刻,阴魂便给出了答案。它的眼中流露出嗜血的光,好像野兽般四脚着地,顺着鲜血的气味儿向草丛中蹿了过去。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我掩住耳朵,尽量不去想象秃子看到阴魂向自己扑来时那绝望的表情,趁阴魂离开的时机,跟着众人一起进入了墓中。
    跟以往下斗不大相同的是,这次踏进墓穴的大门,我心中反而松了口气,感觉好像死里逃生一般。但就在这精神稍微松懈的档口,却又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只见一具身穿金甲的巨大尸体就站在我们面前,它的肌肤跟树皮一般沟壑纵横,手持一柄巨刃,空洞的眼眶中凝聚着两团令人胆寒的黑暗。

    看到这般情景,众人都退了几步,其中更有胆小的人都准备转身逃跑了。
    要知道,僵尸也分三六九等。而战死沙场的士兵化成的军尸在所有类型的僵尸中是最为凶悍残暴的存在。何况眼前这具军尸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士兵,说不定是哪朝的将军,手上的人命成千上万,这样的人物死后连阎王都得敬上三分。即便是摸金界的泰山北斗,遇到军尸也只有一个“逃”字。
    我跟在众人身后正准备开溜,却见老猫居然主动向那军尸走去,这让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想到那军尸被老猫欺近到身边,依然没有任何动作。而老猫则是用力敲了敲对方的金甲,用嘲讽的口吻道: “都别自己吓自己了,这军尸的魂还在外面,现在它就是具空壳。”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军尸便是那守墓阴魂的躯壳。
    “要命的快点儿走,阴魂归体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说完,老猫也不等众人反应,径自向墓穴深处走去。
    归魂
    老猫在众人中资历最老,他的话自然无人质疑。但对这些敢在刀口舔血的土夫子来说,舍命求财近乎是一种本能。

    我跟着老猫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转身看过之后,便皱起眉头。只见大柱和老邪用贪婪的目光看着那具干尸,手里攥着家伙,正试图将那金色的盔甲从干尸身上扒下来。
    我正要提醒两人几句,忽然脸色大变,因为那没有关闭的墓门外忽然探进来了一个脑袋,那居然是被众人送去喂阴魂的秃子。怎么回事?我心中惊疑不定,秃子到底是生是死,是人还是鬼?
    一声突如其来的怪笑打断了我的思绪,只见那个阴魂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身子,就这样一脸狰狞地看着我们。而秃子血淋淋的脑袋正被它攥在手中把玩。
    大柱和老邪都面露惊惧之色,慌忙丢下手中的活计要跑,那阴魂却骤然消失。而秃子的脑袋也掉了下来,这样滚到了我的脚下,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充满了怨恨。
    就在我们三个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那具军尸却猛地睁开了眼睛,惨白的眼仁乱转一气,表情瞬间变得鲜活。只是这情景在我看来却是那么的恐怖。
    “归魂了!”
    想起老猫说的话,我不由地失声叫道。军尸猛然转过头,目光瞅向老邪,接着手中大刀一挥,一道白光向他当头斩下。
    老邪呆呆地看着那军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几步,接着整个人骤然裂成两块儿,分别向左右两边倒去,肚子里的肠子和脏器也散落了一地。
    看到老邪的惨状,我终于想起逃命这回事来,急忙转身要跑。但那军尸却好像一只长臂猿似的,猛地高高跃起,居然一下子跨过了三四米的距离,就这样落在了我身前,接着伸出巨手向我抓来。
    我下意识地俯下身子,堪堪避过了军尸的攻击,身后却传来了大柱的哀嚎。侧眼向身后看去,顿时心中又是一震,军尸对我抓空的大手阴差阳错地落在了大柱的脑袋上。
    军尸猛地用力,大柱两百多斤的身躯居然被对方一只手提着脑袋离开了地面。我一阵心悸,不忍再看下去,趁着军尸对付大柱的工夫与它拉开了距离。
    身后传来大柱凄厉的惨叫,接着我又听到了一阵骨头崩碎的声音,心中毫不怀疑,此时大柱的头颅好像西瓜似的被军尸硬生生地捏爆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我的身后。就在我万念俱灰,以为自己在劫难逃的时候,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笔直地向下坠去。
    墓室疑云
    当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墓室的角落,只见老猫满脸关切地蹲在我身前,而刀疤脸则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站在不远处抽着烟。
    “那军尸有没有追来?”我一看见老猫就立即抓住他的胳膊问道。
    老猫看我一副被吓怕了的模样不由一笑,开口道: “你看上面。”
    我懵懂地抬起头,却差点儿吓得失禁,只见一张铁青色的大脸正通过头上的洞口向下探望。
    “别怕,它进不来。”刀疤脸吐了个烟圈,轻描淡写地道。
    我一想也是,自己掉下来的洞口十分狭窄,绝对无法容纳军尸庞大的身躯。
    想到这里,我长舒了口气,顺手对头上的军尸竖了个中指,挑衅道: “还追上瘾了是吧?有种你下来啊!”
    军尸似乎被我挑衅的行为激怒了,顿时狂叫两声,将头塞进洞口,似乎想要硬挤进来。我又是一惊,连退几步,却被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别多事。”老猫用力敲了下我的脑袋,斥责地道。
    我挠了挠头,转头向地面看去,却惊讶地发现,绊倒自己的居然是一具干尸。不过被那健步如飞的军尸追了这么久,这种躺着不动的粽子对我来说全无触动,只是它提醒了我,好歹先观察一下四周的环境。
    我伸长脖子环视一番,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宽敞的墓室,在墓室中央有三口铁索相连的青铜棺材依次排列,其中两口已经被开启,只有中间的棺材还没有被打开。原因我大概也猜得出来,因为绊倒我的干尸就躺在棺材旁边。
    “棺材里有值钱的东西吗?”不等两人回答,我就兴冲冲地向左边的青铜棺材跑去,却发现里面只躺着一具被蜡状物质包裹的古尸,顿时心中有些失望。
    我不死心地来到右边的青铜棺材,探头向里面望了一眼,里面除了一具尸体也再无他物。
    “中间的那口为什么不开?”我转头问两个人道。
    老猫迟疑了下,还是道:“棺材前面的尸体你看见了吧?”
    我点头道: “看他的样子,应该跟我们一样,都是下墓摸金的手艺人。”
    刀疤脸忽然发出一声狞笑道: “手艺人?你知道那人是谁,看他的摸金符,那人可是丹青生。”

    我惊地张大嘴巴: “丹青生,那可是摸金界宗师级别的人物,他怎么会在这里?”
    老猫沉吟道: “他为什么在这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怎么死的。”
    我皱了皱眉头,转头向丹青生的尸体看去,却见他身体扭曲,两手放在喉咙上,显然死前相当的痛苦。
    看到这里,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怀疑的口吻道: “他把自己掐死了?”
    “准确地说,他用指甲活生生地挖破了自己的喉咙。”老猫深吸了口气道。
    我终于明白两个人为什么不开那口棺材了,丹青生一生阅墓无数,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他这样的人物居然会自杀,那绝对是遇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可怕到让他绝望,而这东西显然就在这口棺材中。
    还阳尸
    “我们这帮土夫子下斗只是为了营生,可不是为了跟这些鬼东西拼命来的。”想清楚了事情的原委,我立即道: “那些鬼物又不是四害,何必赶尽杀绝,我们还是赶紧找条路逃命才是正事。”
    听了我的话,刀疤脸仰起头看着我,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说对了,正是为了逃命,我们才要开这口棺材。”
    “刚才我在墙上发现了一道暗门,但找遍了整个墓室都没发现开启的机关,唯一没找的地方就是中间这口棺材。”老猫解释道。
    见两人都神色不善,我顿时明白了,这两人是打算让我把那口隐藏着未知危险的棺材打开。
    欺负老实人啊?土夫子果然都是阴险之辈。我在心中腹诽一番,接着又是思索片刻,才一狠心,暗道: “开就开吧!那个看门的家伙对我恨之入骨,想从原路出去是绝无可能,拼一拼总比被困死在这里好。”

    我皎了咬牙,从老猫手中接过撬杠,来到棺材前面,深吸了口气,接着将撬杠插进棺材缝隙,猛地用力,一股腐臭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我屏住呼吸,探头向棺材里望过去,顿时笑出声来,却被那腐臭之气熏得连咳几声,差点儿没背过气去,那棺材居然是空的。
    “空的?”老猫皱了皱眉头,露出狐疑之色。
    我心中乐不可支,但表面上却做出一脸失望的表情,大言不惭地道: “还想让里面的鬼东西尝尝我的厉害呢……”
    此时,我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副恐怖的画面映入我的眼帘。
    只见左右两口青铜棺材中的干尸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它们慢慢转过头,向我们三人望了过来。但这并不是让我害怕的全部理由,真正让我恐惧的是,尽管干尸的脸血肉模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它们跟老猫和刀疤脸长得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退了几步,跟老猫和刀疤脸保持距离,口中道:“怎么回事,你们是生是死?”
    没想到老猫和刀疤脸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蒙住了,直到棺材里面的老猫和刀疤脸快要爬出来,他们两个才好像如梦初醒。
    “我知道了,是还阳尸!”喊了这一声,老猫急忙伸手拨动了棺材里的机关,墙上的暗门果然徐徐开启。
    老猫和刀疤脸立即冲了进去,我也不敢怠慢,随着他们进入了石门。
    沿着一条漆黑的通道,我们三人狂奔一气,但发现那两个长相酷似老猫和刀疤脸的僵尸没追上来,大家才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此时,刀疤脸忍不住问老猫道: “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是还阳尸?”
    老猫心有余悸地道: “我也是从一本古籍上看到的,这是种将死人还阳的邪术,首先用秘法把将死之人的魂封在体内,接着将那人活生生埋葬,于是这魂就变成了阴魂,而那尸就变成了阴尸。当阴尸遇到活人,便会吸收那人的阳气,渐渐就会变成那人的模样。”
    “原来如此。”刀疤脸似乎是松了口气,对他来说,这种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毕竟下的墓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但这并非全部,阴尸会一直追着那人,吃掉他的肉身,吸干他的精血,最终完全变化成那人的模样,甚至拥有他部分记忆。”说到这里,老猫身体微微颤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顿时也是心中一寒,立即想到,原来如此,那阴尸会完全变成被自己吃掉了人,然后走出墓穴,堂堂正正地代替那人继续生活。那人的妻子、儿女、父母都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已经被一具阴尸调了包。
    难怪丹青生会用那么极端痛苦的方式让自己死去,毕竟没有人想要被代替,更何况是被一具尸体代替。
    另类逃脱
    大家沉默地向前走了一段距离,最终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墓室。
    让人没想到的是,这里居然是一间藏宝室,里面堆满了黄金珠宝、古玩字画。这些东西每一件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很多古物我只在博物馆里看过。只是身处如此险境,再多的财富也无法让我们兴奋。
    此时,我们已经清晰地听到走廊中传来两具阴尸的脚步声,以及重物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显然它们已经追未了,只是速度并不是很快。
    我们徒劳地在藏宝室里搜索,想要找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条出去的路。两具僵尸终于来到了藏宝室的门口,只见它们腰上缠着铁索,身后拖着两具沉重的青铜棺材,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我仔细打量着两具僵尸,此时它们脸已经结痂,大片的死皮脱落下来,面容与之前相比跟老猫和刀疤脸又像了几分。
    虽然藏宝室很大,但被两具僵尸堵着门口,我们也是无路可逃。刀疤脸面色阴沉,他本是土匪出身,全身上下一身胆气,此时抡起洛阳铲对着跟自己模样相同的僵尸冲了过去。
    哗啦啦啦啦——
    让我震惊的事情出现了,那僵尸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冷笑,胳膊猛然挥动,手中的铁索化成一条长鞭狠狠地砸在了刀疤脸的腰间。
    刀疤脸发出一声惨叫,吐出一大口鲜血,就这样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僵尸面色不变,缓缓走上前,抬起足有数百斤重的青铜棺材,狠狠砸在了刀疤脸的双腿上。
    随着骨骼断裂的声音,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在墓室中回荡开来。接下来的事情在我看来是如此的诡异,刀疤脸被另一个“刀疤脸”好像死狗般丢进了棺材之中,在沉重的棺材盖子完全闭合之前,我看到刀疤脸的表情充满绝望。

    “刀疤脸”转头看我和老猫一眼,接着默默转过头,拖着装着活人的青铜棺材向起初的那个墓室走去,似乎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吞噬刀疤脸的血肉。
    我和老猫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复杂之色。没想到阴尸力大无穷,身手更是灵活,打起来的话我们全无胜算。
    此时,老猫牙关一咬,将手中的洛阳铲横在胸前,对我道: “拼一拼,兴许还有一条活路。”
    我点点头,举起手中的洛阳铲,与老猫站在一起,正对着拖着棺材对我们冷笑的另一个“老猫”。
    “上!”老猫怒吼一声,就在老猫冲上前的刹那,我手中的洛阳铲却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将他彻底打翻再地上。这下不但老猫,连那阴尸也吃了一惊,都转头向我看过来。
    老猫趴在地上,转头用阴毒的眼神看着我,口中愤恨道:“你要干什么?”
    我看着老猫冷冷地道: “老猫啊!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个阴尸要对付的人是你,想拉我一起垫背,真拿我当傻子?”
    老猫大怒,还要对我说什么,那阴尸却一把抓住他的脑袋,两根铁条般的指头狠狠插入了他的眼眶之中,将他两只白花花的眼球硬生生挖了出来。在老猫的惨叫声中, “老猫”将他整个人丢进了棺材,它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就这样拖着棺材走开了。

    我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暗叹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后记
    最终,我还是找到了一条出去的暗道,带着从藏宝室中搜刮的财富,顺利地回到了地面。从此以后,我过上了梦想中的日子,每天花天酒地,有花不完的钞票,所有的女人都对我趋之若鹜。
    久而久之,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个盗墓贼,忘记了所经历的一切,甚至忘记了在地下死去的那些人。
    这天夜里,我从梦中惊醒,全身都被冷汗湿透,却记不起那梦中的内容。
    我转头四下张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酒吧的包厢之中,令人诧异的是,这个包厢中还坐着另外一个男人。那人面露微笑,就这样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我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儿面熟,但却实在想不起来我们在哪里见过,于是开口道: “你是?”
    男人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甚至有些诡异,最终他开口了:“我叫丹青生。”
    “原来是丹先生……”说到这儿,我忽然顿住了。丹青生,好熟的名字。
    那男人笑了下: “如果你记不起我,那你总该认识他们吧?”
    男人说完,包厢的门开了,从外面又走进两个人。看到那两个人的面容,我犹如雷击,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他们赫然就是老猫和刀疤脸。
    老猫和刀疤脸阴笑地看着我,他们的表情和动作还有些机械,跟常人看起来稍微有点儿出入。而丹青生却是已经与常人无异。
    “你、你们已经出来了?”我结结巴巴地道。
    “是啊!”丹青生点点头。
    “为、为什么来找我?”我抱着一丝侥幸问。
    “因为。”丹青生站起身,缓步向我走来, “你知道的太多了。”
    望着面目狰狞向我逼近的三个人,我知道自己这次在劫难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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