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怪谈之胞衣

    胞衣即胎盘,古时的称谓,亦称又称“紫河车”。有的地方现在仍然因循旧制,称胎盘为胞衣。比如陕西、山西一带。说到胞衣,就不能不说到稳婆。下面这个故事,就跟稳婆有关。
    稳婆也叫接生婆,这个职业早已有之,自从有了产妇,就有专门从事接生工作的稳婆了。近代西医传入中国之后,稳婆渐渐没有了市场,但是在一些偏远地带仍然有稳婆的身影出现。相传民国初年,我的家乡有一位手艺相当高超的稳婆,名郑梁氏,专此事三世,手艺精湛而又经验丰富,堪称当地业界泰斗,无论多么严峻的情况,只要郑梁氏在场,全能应付。经其手的婴儿产妇,绝无生命之虞。
    一日半夜,郑梁氏早就睡下,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这种情况大概经常遇见,郑梁氏根本不用问是谁,甚至连开门都不着急,而是迅速穿好衣服,拿了惯用的工具,这才开门。开门之后根本不问,跟着走便是。
    郑梁氏按照多年的习惯,开了门出去,见到两个瘦高白衣的汉子,那汉子不容分说,抱了郑梁氏就放在竹轿上。两汉子健步如飞,一会儿工夫来到城南一座宅子里,尚未进门,郑梁氏就听见产妇急促的呼喊声,她大惊:“不好!双生子附带难产!”两汉子闻言大惊,立即开门送将进去。这稳婆也端的厉害,直奔产房,只见产妇面色惨白,满头是汗,下身已然湿透。稳婆一看,大叫道:“这锁母(产妇)已经报喜(羊水外溢),还不见人拿杉罗(面盆)、桶坞(澡盆),尿桶(净桶),快备好温汤!”她刚喊完,那两个汉子早打发一个丫头准备好了一切。这稳婆在那锁母小腹一处地方按下,即刻阵痛。只听稳婆大喊“用力”,这产妇立即全身大汗淋漓,哪消得一时三刻,一男一女两个婴儿呱呱坠地,母子平安。产妇静静地看着两个孩子,回头感激地看了稳婆一眼,那稳婆也早已大汗淋漓,几乎虚脱。
    临走前,那两个汉子各包了一个大红包递给了稳婆,这稳婆兴兴地收了,便一路小跑回了家里。第二日起床,郑梁氏感到全身酸痛,便道:“昨日为人催产,今天起来全身酸痛,看来年纪不饶人啊!”她的丈夫感到奇怪:“昨天晚上你一直在家睡觉,倒是上哪儿接生去了?尽说胡话!”这稳婆纳闷,明明去了,怎么会一直在家睡觉。于是将昨晚遭遇说给家人,竟都不信。随后拿出红包,打开一看,众人大惊!原来是纸糊的银锭!稳婆大骇,联系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去了昨天的那个地方,却发现是一片坟地,月末找到具体方位,竟听见婴儿啼哭,挖开坟墓,见一女子身旁趴着两个孩子,正是昨晚接生的。那产妇面目全非,已然认不出来容貌。
    稳婆找了附近的村民,得知该村一户人家三月前失了媳妇,正埋在这里,死时身怀六甲,已然七个月了!于是寻着那家人,说了原委,将孩子送了。那家人却死活不信,至坟前看了,方才相信。原来那稳婆有一个习惯,每接生之前,必会在那人额头上点出一点,生出孩子额头上也会出现红点,三点辉映,便能证实母子关系了,屡试不爽。这人见三点泛红,这才相信,千恩万谢了稳婆,才感喜从天降。
    办完了这件事情,这稳婆才细心想想昨晚事件,原本就有破绽:首先这一代村舍她早就了然于心,昨天去的地方,竟然恁的陌生?其次,昨晚所遇之人,都无言语;第三,她回家路上,有人见她,道:“婶子刚才去哪了?怎么竟能飘在空中?”她道是唬她,便没有在意,不想还真遇到鬼了!
    这稳婆因为替死人接生,名声大噪,莫说是省城的达官,甚至连北平的贵人也都纷纷延请,轿车接送,非常风光。这稳婆恪守祖师爷的规矩,从不越过雷池半步,因活人无数,也让诸多投胎之鬼,不至于因为婴儿的归原(夭折)而投胎不成,因此积下阴德,活到一百零八岁,无疾而终。
    老太太死前有一个女儿,同样没有名字,嫁给了张家做媳妇,被人称作“张郑氏”。张郑氏尽得其母真传,手艺颇高,在郑梁氏谢客之后,便独当一面,手段大胆泼辣又不失细心,名声一时间大噪,大有超过其母之势。这人呀,一旦成名太早,便会有些傲慢。可是张郑氏有一个尴尬,她已经年近四十,却仍然没有生育,而她知道,当年郑梁氏生她的时候,年纪也比较大。于是她想找机会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天,老太太对女儿说出了母性家族的事情:
    咱们家稳婆有些年头了,这还是是从我姥姥开始的,老太太也是偶然接触到这一行的。当年,我姥姥去华山道观拜神,因为她已经四十五岁了,却仍然没有孩子,想让神灵赐个孩子给她。她拜完之后就下山了,在下山的路上,遇到大雨,便在一个山洞里面躲雨,雨越下越大,老太太也越着急,可是着急也没有用,雨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老太太估计这雨要下一阵子了,也就耐着性子等。无意中见到山洞的石头上刻有文字和图画,她是个有心人,且念过几年书,百无聊赖之下就将这些石刻从头到尾看了个遍,没想到这一看就真给记住了。记住之后,那字突然间就消失了。这时候,雨也停了,我姥姥也没多想赶紧回家了。这之后,我姥姥就慢慢用那石头上的技术做了接生的活儿,不到半年,生下了一个女孩儿,就是我妈。我妈在四十五岁的时候生下我,我也做稳婆,四十五岁生下你,稳婆这个行当到你这儿已经传了第四代了。所以你想要孩子,只能在四十五岁,而且必生女子,四十五岁之前,根本别想,想要儿子,更不可能!这是咱们家的命!

    张郑氏听完大惊:早知道就不干这一行了!为什么会这样?老太太说:“怎么回事那石头上是写得明明白白的,上天定下的这一行的规矩。”张郑氏知道这事情没办法商量,却仍然不甘心。在她认为,生早生晚不要紧,重要的是要生儿子!她可不想让子孙后代继续这样的传统,实在太可怕了。
    她为了改变生女儿的命运,找到一个人,希望他能给自己解除这种家族遗传一样的诅咒,当然,这个人就是五爷。五爷掐指一算,笑笑说:“陈进姑的宗法,谁人敢破?还要不要命了?”这陈进姑是临水夫人名陈靖姑,又作陈进姑,为唐代大历元年正月十五生于福州。
    史料记载:陈进姑幼时天性聪颖。后得仙人教化,懂符箓之术,能驱五丁,成年嫁予古田刘杞。陈靖姑在乡时曾持剑数斩大蛇,为民除害。事闻于朝,惠帝封其为“顺懿夫人”。又传,后唐皇后难产时,陈靖姑幻化前往运法助生,使皇后平安产下太子。皇上闻奏后大喜,当即敕封她为“都天镇国显应崇福大奶夫人”,并在福建古田为其建祖庙。因屡有灵迹显应,各地竟相效仿。据说,陈靖姑二十四岁那年,是为百姓抗旱而毅然“脱胎祈雨”,因身体虚弱而卒。临死自言:“吾死必为神,救人产难。”因此,她逐成为闽地最著名的“专保童男童女,催生护幼”的助产神。世称临水夫人、顺懿夫人、大奶夫人、陈夫人等,永安民间尊奉她为“顺天圣母”或“注生娘娘”。
    这女人听了五爷的话,难免失望。不过她在离开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山上找了一个道人,打卦之后,这道人给了她一个草头方,说是吃了这个方子,保证能破了她身上的咒儿,一定能生儿子!这女人听了高兴,回去之后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五个字“生食紫河车”!她看完之后,顿觉恐惧,因为根据行规,紫河车是婴儿的胞衣,稳婆一定要谨慎处理,小心掩埋,不能被别人拿了去,更不能胡乱埋掉,万一被野狗、野狼挖出来吃了,不仅孩子运势转衰,连着稳婆也要倒霉数年。这让她生吃孕妇胎盘,实在有辱天道,一时间难以决定。
    在之后的接生中,张郑氏经常出错,因为每每看到婴儿胎盘,她就心神不宁,几次差点出了事故,好在事情不大,主家倒也没说什么。可是从此以后,只要她看见胎盘,那种生吃的欲望就更加强烈,道士那五个字在她眼前打转,但是她尚能控制住自己,每次都将主家的胎盘妥善处理。但是好景不长,在她婆婆和丈夫的整天唠叨之下,张郑氏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终于有一次,她背着主家,将紫河车生吃了!而且告欺骗主家,说是已经妥善处理。按照规矩,孩子出生后三天,稳婆必须要来“洗三”,也就是以黄花蒿、清风藤、桔皮、柚皮、艾草、枇杷叶等祛风解毒、舒筋活血的中草药煎汤,为之洗浴,还要一边洗一边唱:“洗洗头、作王侯;洗洗蛋,作知县;洗洗沟、做知州!”

    但是张郑氏在来给这家孩子洗三的时候,却出现了意外。这孩子竟然看见她就哭,看不见就笑,非常奇怪!竟然最后连说都不能说,一说到她就哭。洗三不能进行,没办法,只好由孩子的母亲代劳。众人觉得奇怪,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啊。
    事情仍然传到母亲郑梁氏耳朵里,郑梁氏扭着小脚阴着脸质问女儿:“你吃了紫河车,是不是?”张郑氏不应诺,也不辩解,只是低下头,老太太相当激动,拄着拐杖往地上杵:“你呀!五爷跟你说了不让破戒,你就是不听!行了行了!我也管不了了!你快告诉生产队长,让他赶紧组织人成立挖坟小组,上南山集体刨坟坑预备埋人去吧!”女儿一听大惊:“怎么可能?”“不可能我不跟你说!吃不饱饭便背不动炕,什么就是什么,都是定下的!唉!造孽呀!”老太太咬牙切齿地离开了,她知道,凭她的力量已经无法阻止这场即将来临的灾难了!
    五爷接待了这个被称作老婶婶的长辈:“没事!还不至于那么严重。”五爷给她宽心,她却仍不放心,让五爷再卜一卦,五爷没法,只好拿出龟片、龙骨还有铜钱,连卜三卦,卦象相同:得遇廿日旱灾,收成减二成许!“二成?且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老太太仍然愤愤,五爷道:“去南山挖坟坑就不必了,弄几口深井,并不碍事的!”老太太仍不放心,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怏怏地去了。
    不久,张郑氏顺利产下一名男婴,这小子长得结实,人见人爱。张郑氏心事已了,准备着手继续原来的营生,却遭到老母亲的言辞拒绝:“你已经坏了这一行当的规矩,根本不能在干这行的生意。会出乱子的!”可是张郑氏却有大队里开具的证明,成为村里唯一一名在公社注册备案的“妇科赤脚医生”。老太太也阻止不了。由于第一胎生了男孩儿,加上又成了远近闻名的妇科医生,因为灌溉得利,更没有出现母亲说的那种报应,张郑氏春风得意,渐渐早已把母亲的叮嘱抛诸脑后,甚至觉得母亲有些封建迷信,准备组织人开母亲的大会,批斗她。她又一次生吃了紫河车,产下一名男胎。老太太知道后,如泰山崩塌,天之将倾!终于,“打倒郑梁氏牛鬼蛇神”的大型批斗会开始了,对年迈的母亲长达六个小时的批斗显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因为这一带的人,基本上都是老太太接生的。他们本着农民传统的观念和最朴素的意识认为,老太太是个好人!所以前来应景的人居多,会场喊口号的寥寥无几。大会就在这沉闷的气氛中召开了六个小时。会开完了,老太太没有事,而张郑氏却病倒了。
    紧接着,大面积的伏旱席卷整个渭河平原。粮食减产已成必然,而之前打下的那几口井,早已干涸,一滴水都没有,井底长出的草都旱死了!眼见一场大饥荒就要来临,生产队长焦头烂额,老太太更是天天往五爷家里跑。五爷也想不出好办法,因为这个办法实施的可能性不大。在老太太的一再要求下,五爷说出了一个补救的办法:将张郑氏生孩子时留下的胞衣给那两个被吃掉胞衣的产妇服下!如果这个办法不行,那事情就麻烦大了!
    两个产妇不同意吃这两个看着就非常恶心的胞衣,在老太太的一再劝说下,并以数以万计的饥荒为由,勉勉强强做通了她们的工作。可是,吃掉之后,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日头好像在讽刺这伙人一般,更加毒辣地照射这已经非常干涸的土地!
    五爷他们等了七天,等来的却是太阳的火热。死人的消息也开始传开了,公社的统计数据已经下发,这场旱灾造成的瘟疫,已经导致四十三人死亡。老太太看着上面的名单,百感交集,她找到五爷:“老五!这死的人,都是我早些年接生的呀!”五爷道:“这些我都知道。现在我也束手无策,静观其变吧。”老太太急火攻心,在五爷面前昏死过去。五爷想尽一切办法,都没有办法把她酒醒,只好把老太太背回家里。当天夜里,老太太醒来,见五爷尚守在身边,就告诉他说:“老五,我梦见那个死了三个月的女人了,她说了一句话:‘自伊而始,自伊而终’。你给我解解这句话。”五爷听后,道:“你的女儿和两个外孙会有危险。你要当心!”老太太老泪纵横:“这我早就料到了,我能捱得住!”
    当天夜里,老太太的闺女突然暴毙,死时一点征兆都没有,而老太太的两个外孙,在张郑氏死亡的瞬间突然呆傻,不能说话,不懂吃饭,只会偎依在母亲的尸体旁边。老太太不忍看,让五爷搀扶着回了家。又有人从外面带来的最新的消息,老太太从死人身上接生出的那对双胞胎死了!时间与张郑氏死亡时间分毫不差!五爷道:“一切都该过去了!”说完,一声炸雷响起,下雨了!
    三个月之后的一天晚上,老太太郑梁氏的大门被敲得震天响。老太太起身之后,习惯性地拿着自己惯常使用的家伙,开门出去,坐上轿子。去了一个她很熟悉的地方,帮一个女人接生。这女人在老太太的帮助下,顺利产下一对双胞胎男婴。老太太流着眼泪,看着这两个孩子,道:“一切都是罪孽呀。”那产妇也号啕大哭:“妈!您别说了!”
    第二天早上,两个半大小子闯进老太太家:“姥姥,我们来看您来了!”老太太笑盈盈地接待了他们,自从那天晚上接生完之后,这两个孩子又恢复了正常。只是,当人们挖开张郑氏的坟墓时,却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大人的尸骨和两个小孩的尸骨,他们额头上的印记微微发红,交相辉映。(胞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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