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占鹊巢

    早年,东岩村有个闲汉,叫王七,模样周整,心却黑似锅底,整日惦记着偷鸡摸狗,臭名传播。父母被活活气死,此獠仍不知悔过,垂涎族中堂二叔的田宅,二叔家里殷实,膝下无子,王七三天两头跑到他家,要把自己过继给他为子,甚是荒谬。
    二叔年迈,深知王七为人,但架不住王七聒噪,又怕惹恼这坏畜,最后被逼同意下来。一老一少,当着众族亲的面,商量诸多事宜,又签字写据,以为凭证,王七自此成了堂二叔的继子。
    然而,未过半载,好端端的老人便染病身亡。
    乡亲们猜测,这王阿公铁定是被王七谋了性命,但心惧王七,这种事也只能私下里说说,不敢当王七面质问。有道是,民不告,官不究,王七堂而皇之继承了王阿公近百亩耕田,以及两所宅子,日子一下子阔了起来,也学那有钱人,出入县城戏园勾栏。
    却说王阿公活着时,养有一条老狗,主人死后,老狗萎靡不振,整日眼泪汩汩,伏在阿公坟头,前爪不停拍击,有邻居说,王阿公在世之时,老狗便是这般亲昵阿公的。闻者无不心痛,直叹阿公命苦,遭了恶人毒手。
    这话传到王七耳中,颇为不快。
    一日,请狐朋狗友吃好饭,王七醉意醺醺回村,途经王阿公坟头,一眼瞥见那老狗又半死不活的卧着,啐了一口,厌恶道:“这老畜,若是有心,何不四腿一蹬,去寻你那主人?”捡起一块石头,朝老狗掷去。
    老狗被击中,痛得嗷嗷叫,一跃而起,怒视王七。
    王七哈哈大笑,又捡起石头,作势要扔。
    老狗夹了尾巴,往旁边一闪,石头丢空。王七再待捡石之时,老狗狂奔而至,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王七哎哟一声,边骂边拽老狗耳朵。一人一狗,厮打起来,老狗撕咬掉王七身上一块肉,自己的耳朵也鲜血淋淋,几乎扯烂。
    王七哪料这老狗比自己还凶,趁老狗松口的瞬间,拔腿就逃,老狗追了两步,一头栽倒,因数日没有进食,这番打斗,已耗尽仅有的那丝气力,终于也随王阿公一块去了。
    可王七已吓破了胆,害怕老狗继续发狂,连滚带爬,跑到村口,这时,天近薄暮,瞅不清周遭,突地,和一人迎面撞上,王七但觉脑袋嗡的一下,晕厥过去。旁边有几个村民,平日里没少受王七等人的欺负,见此情景,暗下叫了几声好,没人搀他,同时,俱是心讶道:“这王七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晕就晕了呢?”
    王七伏地良久,挣扎起身,脑袋似撞到石头一般,剧痛无比,同时,诡异地传来另一个声音,“咦,怎么回事?”
    此声分明就是从脑海深处发出来的。
    王七瞅瞅四周,那远观的几个村民都用奇怪的目光盯着自己。

    那声音又说:“方才我似是撞到一个人哩?”
    王七一骇,捶得脑袋咚咚响,“你是什么东西,快快滚出来!莫等爷爷发火!”
    那声音说道:“你这汉子,怎么好生不讲理,你我两人,都是急冲冲奔走,结果撞到了一块,我并非有意。”
    王七醉意登时醒了几分,“你怎么会在我的身体里?”
    旁边村民面面相觑,这王七摔坏了脑子不成?从方才起身,就一直自言自语,时而儿凶神恶煞,时而又换了个人似的,平声和气,不知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一个闲汉路过,乃平日王七烂友之一,谄媚地替王七拍打身上灰尘,关切道:“七哥,你这是咋了?”
    王七瞪大眼,说道:“兄弟,我怕是遭邪秽了,不知什么玩意儿钻到我脑袋里了,还一个劲里跟我聒噪。”
    忽地,目光又柔和起来,“嗯?这位兄台,你是何人,为何要叫我七哥?”
    闲汉也呆住了。
    是夜之后,一个令人欣喜的消息,传遍了方圆诸村。
    王七被“撞客”了,身体有两个神魂,争吵不休,一个是恶贯满盈的王七,另一个则自称“赵寒柏”。
    依赵寒柏的话说,他乃是隔壁县郡人氏,家境贫寒。近日,父亲忽染风寒,重咳不止,吃了好几副药,丝毫不见好转,听说东岩村后山有药株,当地人叫宽眼草,煎成汤,不出三日,基本痊愈。于是背了褡裢,早早出发,来此采药。不觉日坠西山,正思归去,忽觉地面晃动,甩脸观瞧,竟是有块大山岩从山腰滚下,眼见就要碾到自己,赵寒柏两足发力,朝山下狂奔。这山岩似是长了眼一般,紧撵不舍,赵寒柏最后还是跑下了山,躲过此厄,收脚不住,跟迎面而来的王七撞在一块,顿觉天旋地转,神识恢复后,竟发现跟王七合为一处了。
    但旁观的村民却说,当时他们就在路口树下,并未瞅见有外乡人经过,反而只见王七一人丢了魂似的狂奔,然后骤然倒地,再度起身时,开始胡言乱语了。

    众人一商议,不如去后山瞧瞧。
    觅了没多久,发现一具尸体,旁边不远处,还有一个褡裢,里面有几十株宽眼草,应是此人从山道跌下摔死的。
    再寻一会儿,找到了从山腰滚落的一块圆形巨石。
    一个老汉咂嘴道:“这便是了,赵寒柏只顾奔跑躲石,连自己摔死了都不知道,他不晓得自己已死,阴魂还拼命的跑,然后和王七那厮撞在了一块。”
    众人将查得的消息告诉王七,王七痛哭几声,忽而又嘿嘿冷笑,该是赵寒柏和那真正的王七又在争执。
    两人共处一体,实属罕见,王七请来懂行的神汉神婆,想驱走附身的赵寒柏,可捣鼓了数日,赵寒柏非但没有离开,似乎变本加厉了,王七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愈来愈不听使唤。
    越发焦躁不安,扬言谁要是能将赵寒柏的阴魂赶跑,就送谁一套宅子。
    磨拳擦拳者不在少数,然而,最后都失败了,王七狂性大发,将这些混吃混喝之徒一通好打。
    如此捱了半月,王七两眼发黑,路都走不稳,整日头痛欲裂,那赵寒柏在他体内,亦不好受,两人感同身受。
    第十五日,东岩村来了一个道长,瘦骨嶙峋,听说此事,来到王七家,说有办法驱走阴魂,让两者分开。
    拂尘一甩,一股清风,迎面扑来,王七立马不头痛了,不禁大喜,请道长上座,扑通一声跪下,求他救命。
    道长也不客气,慢悠悠问了王七诸多事宜,生辰几何,又割开王七手掌,淋出半碗血,笔毫蘸饱,绘了一连串符文,贴在王七顶阳骨上,刀刻三寸三桃木钉一枚,冷不丁拍入王七头颅,血符遇钉,无火而燃。
    王七两眼翻白,瘫倒在地。
    观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许久,王七长喘一口气,眼神清澈,摸摸头道:“咦,我好了。”
    众人大失所望,纷纷摇头。
    一个闲汉凑过来,笑嘻嘻道:“七哥,我的好七哥,你终于好了!”
    王七怔道:“我非你七哥,我是赵寒柏。”
    村民们闻言,全都大眼瞪小眼,有人问:“那王七呢?”
    赵寒柏说道:“方才,道长一根钉刺入我脑袋,我两眼一黑,继而看到王七阴魂被熊熊大火烧成了灰烬。”忽地想起了什么,冲人群作了个罗圈揖,“各位,不陪了,这么多日了,家中那害病的老爹也不知怎么样了,期间我虽有心,然力不足,眼下,我要回去了。”
    一个村民拍手道:“我家有辆骡车,赶紧上来,我送你回去。”
    ……
    此事不胫而走,传遍整个县郡,连邑令老爷也闻讯探访,问清前因后果之后,啧啧称奇,连声说:“清贫孝子,感动天公。”为了给县民一个交待,特意起棺,仵作蒸骨,确定王阿公是积毒而亡。那王七被过路道长施了术法,魂飞魄散,实属活该,只是那日分魂之后,道长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无从查起门派,不晓得何方高人,略有遗憾。万幸的是,患病的赵父服了煎药后,病好了。
    最后,邑令还将那王阿公的宅田,都判给赵寒柏,以勉县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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